父亲
燕子去了,有再来的时候;杨柳枯了,有再青的时候;桃花谢了,有再开的时候,但是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了呢?朱自清大师如是说。时光如梭,过得好快,再过几天,就是父亲的忌日了!
六年了,整整六年,再也没有得到您的任何音信,哪怕是一点点,一点点!您好像从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,再也没有回头光顾一下这个生您养您的家。多少次梦里想起,又多少次梦中惊醒,只留下一个您慈祥的面容!
阿爹,您在那边好吗,您的视力好点了没?是不是还像生前这么辛劳?是不是还像生前这么老惦记着我?是不是跟爷爷、奶奶和您的兄弟姐妹重逢在一起了?
父亲出身在一个地地道道的日子不太富裕的渔民家里,年纪很轻的时候,家庭的重担就似泰山压顶一般落在他的身上。听母亲常常唠叨:爷爷早死,而国民党政权败退台湾的时候,作为家中顶梁柱的伯父被抓走充当壮丁去了遥远的台湾,15岁的叔叔又征兵加入抗美援朝大军,当时家里有奶奶、伯母以及伯父的一个遗腹女需要抚养,18岁的父亲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希望,撑着上有老、下有小的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。
也不知道父亲是如何熬过这段艰难的岁月,生前他从未提起过。只听他说过一件事,我至今不敢忘:有一次涨潮的时候,父亲疲惫得居然躺在海滩上浑然不觉,幸亏好心的同船叔叔提醒才捡回了一条命。每次想起,我都禁不住潸然泪下。
父亲有了我们兄妹三个之后,日子刚刚安稳不久,谁知不幸再次突然降临。命运似乎总是与父亲过不去。
父亲有一次在劈竹子的时候,竹子忽然溅起来,冷不丁直入他的左眼,从此他的这只眼睛就瞎了。这对于一个渔民来说,无疑是灭顶之灾,他再也没法出海捕鱼了。那时,我才8岁多,姐姐和哥哥也只有11岁、17岁。那一天,我就站在父亲的身边,但懵懵懂懂的我,根本不知道,这对于父亲的痛苦,以及对于我们这个家所带来的巨大压力。
听母亲常讲,在杭州住院医治的每天每夜,父亲都在为这个家的生计发愁。而且,至今仍然让我止不住流泪的是,即使在那样艰难的一刻,每次当他看到与我同龄的同房病人孩子,父亲就忍不住地去抚摸这个小孩的头,就像抚摸着我的头一样。
父亲的命运多舛,但他又是一个无比坚强的人,没有向多难的命运低头。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,但在我心中,却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!
多亏了大队书记养法叔叔的眷顾,父亲得到了大队仓库保管员的一份工作。在我的记忆中,日子虽然过得清苦,但一家人其乐融融,我也不比同龄的同学过得差。
改革开放之后,父亲为了撑起这个家,让我们兄弟的日子好过一点,又自告奋勇地承包了一个村所有的石灰厂。他完全配得上“顶天立地”这四个字!
承包石灰厂的日子里,为了改善家庭生活以及我们兄弟的未来,父亲每天起早摸黑地干,拼命地为这个家赚钱。这是血汗钱呀!
有时凌晨3、4点,伸手不见五指,父亲就在昏暗的灯下,靠着一只眼干起活来,一干就是几小时,热饭也没能顾得上吃上几口,累得精疲力尽才回家。每次见到他,满身都是白茫茫的,散发着混浊的难闻的石灰和油漆味。父亲的病很可能就是这个落下的。在一个不到4平方米的通风不好的小屋子里,每天跟石灰和桐油打交道,再好的肺也受不了。至今回想起来,我的心还是隐隐作痛。
那时的我还算争气,考上了大学,这是我们家族中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,可是我根本不知道父亲的辛苦,更没有体谅他的难处,基本没有好好地作过他的帮手。他干他的活,我念我的书,每个月的生活费似乎是天下掉下来一般,理所当然、天经地义,根本不知道这是父亲的血汗钱!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!
现在,我才知道:如果父亲不干这份辛苦的工作,他应该现在还好端端地享受着天伦之乐。然而,如今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?
父亲非常地疼爱我们姐弟,更是对我们非常的包容。记得小时候,我特别酷爱看连环画。有一次,把父母给我买钢笔的钱偷偷地去买了一套6册的《林海雪原》连环画,同时向人借了一支比较新的钢笔向父母交差。我本以为这样可以瞒天过海,最终还是纸包不住火,被母亲知晓了。她很震怒,气得要揍我,还声言要把这套连环画烧了。我既担心挨揍,更担心连环画被母亲烧毁。谁知父亲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,特别是知道我的学习成绩并未因为看连环画受到任何影响,他不但没有责骂,反而向母亲求情。
父亲不善交际,在我的印象中,他生平仅二个好友:一个是隔壁的阿茂叔,另一个是瘸腿的云成叔,都是老实巴交的。父亲也不善言辞,唯二的爱好是下象棋和看书。他把他全部的爱都给予了我们姐弟。
父亲的爱是沉默的,又是淡淡的,不那么浓烈,但是很纯很深,又很暖很暖。
我成家之后,日子过得非常不顺畅。那时,我已有了所谓的一官半职,因此,家里亲人大多希望我能忍辱负重,继续撑下去,就为了那个官位和乡下人背后所深深隐藏的“面子”。
父亲当然也希望我能光宗耀祖,期盼我能再升一级,这是人之常情。然而,父亲终究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,当他终于明白我内心的痛苦和煎熬之后,还是毅然支持了我的决定。
在我喜事的前一天晚上,当我匆匆赶到家里时,意外地看到已经白发苍苍的老父亲竟然一个人跪在地上,一个劲地向神灵磕头,诉求神灵保佑我幸福平安!那一刻,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,热泪夺眶而出。这是我这一生对父亲最大的也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。
父亲给了我很多很多:没有您,哪有我?是您抚育我长大成人,又是您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。而我却给了您什么呢?
这一生中,也许让父亲唯一得到安慰的是,我从小读书还过得去,也从不跟其他小孩子吵架打架,在这方面从来没有给他们添过任何麻烦。上小学的时候,我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,也是老师心目中的“三好学生”,各种奖状纷至沓来,父亲也沾了我的光,常常上台。可是,那时的我却常常嫌他到学校来。即使到了大学时候,我有一次还是把父亲带来的送我班主任的家乡特产挡了回去。而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,我时常自责不已。连父亲最起码该享受的光荣,我也没有充分地满足他。
父亲的身体向来健康,连平常人时常要患的感冒之类,在我的印象中,他几乎也没有染过,以致在我的下意识中,一直不怎么把他的健康放在心上,似乎父亲会永生似的。
2016年6月1日,当姐姐电话告知我父亲大口大口地吐血,生命危在旦夕之时,我思想上根本没有任何准备。我赶忙抛下手头的工作,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。不一会儿,救护车载着父亲和姐姐到达了。我安慰着父亲,竭力表现出镇定的样子。当时,他依然一个劲地吐着血,然而却一如既往地坚强得很,连声说“没事,没事”。
生命终究是脆弱的,意志又怎能拗过自然呢?没过几分钟,父亲就不可抗拒地陷入重度昏迷之中,进入了ICU抢救。那一刻,我们姐弟才得知,父亲的肺部患上的竟然是不治之症。
也许是父亲强大的基因吧,他最终从死神手中幸运地逃了出来。但是,我内心却已深深知道:与父亲生离死别的日子不会太远了!从此,我开始每个周末都向老家跑,无论生活多么忙碌。
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,捱到了2020年4月,他终于倒下了。我帮他洗了一次脚,并背着他躺到了床上。没有想到,他竟然再也没能下地走动过一次。我多么希望命运能让父亲重新见到灿烂的阳光,呼吸一下新鲜空气,但奇迹毕竟是稀缺得不能再稀缺的绝世珍品。
父亲也非常明白这次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了。当年迈的同样是重病缠身的小姑妈最后一次来看望他时,父亲非常吃力地睁开眼睛,从喉咙深处勉强地挤出浑浊的叫声:“小阿姐”。这对情深似手足的姐弟,此时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紧紧握着彼方的手。从不轻易落泪的坚强父亲,老泪悄然滑过他的脸庞。我知道,这是父亲在向他的姐姐作最后的告别!
不久,父亲安详长逝。时间定格在2020年5月19日,一个刻骨铭心而永远不会忘怀的日子!
青山作床,蓝天为被。岁月流淌,思念不老!如果真的还有来生,阿爹,我最最亲爱的父亲,我们还做父子,好吗?